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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医历史上 一辈子专业搞中医的人

公元1771年腊月初一。
 
京城大雪。
 
城中百姓都沉浸在新春的喜庆气氛中。
 
谁也没有注意到,有一老一少两个人,带着两个仆人,踏着厚厚的积雪,悄然来到了北京。
 
老人显得很虚弱,但却不掩其神采。
 
他们找了处旅店住下,然后休息。
 
两天后,老人把儿子和几个朋友请到自己的房间,对他们说:“此次奉诏进京前,我已经知道自己命数已尽,但忠义二字不可违,故不惜残命,冒死进京,非常不幸的是,现在我估计可能无法等到面见皇上了,就把各位找来,与各位告别吧。”
 
大家很诧异,但老人的态度却平和,与往日没有什么区别。
 
接着,他与大家从容议论阴阳生死出入之理,又写了自己的墓前对联:满山芳草仙人药,一径清风处士坟。
 
至夜,老人谈笑而逝,享年八十岁。
 
乾隆皇帝知道后,很是惋惜,拨给了老人的儿子路费,让他扶老人灵柩回江南安葬。
 
这位老人就是清朝著名医学家——徐灵胎。
 
这位徐灵胎同志是个中医历史上比较搞怪的人,此人完全自学成才,对中医基本全是自己看书看会的,水平还很高,对当时的医生基本上三个字儿——瞧不起!但是我翻遍了他的书,想给他总结出个学术思想来,感觉非常困难,此人属于杂家的,哪一流派的东西都用。最为可气的是,他除了搞中医之外还什么都搞,五花八门的都会,而且还都水平颇高,能把人的鼻子气歪——一辈子专业搞中医的人还没他厉害呢。
 
这位徐同志最擅长的一件事情是跟帖,就是别人写了什么中医书,他拿来,一段一段地跟帖,冷嘲热讽,搞得当时的很多人都不敢轻易在“网上”发帖子了,但是,他跟帖的水平非常的高,跟帖跟出了巨大的成绩,当时中医的很多不良风气都被他的跟帖给骂回去了。
 
现在出版的清代著名中医大家叶天士的一个“长帖”《临证指南医案》就是和徐灵胎同志的跟帖一起出版的。
 
估计叶老地下有灵会很后悔发这个帖子(其实和叶老没关,是他的徒弟擅自发的帖)。
 
那么,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?他对中医学有什么贡献呢?乾隆皇帝为什么两次召他进京呢?
 
下面,让我们从头来讲述徐灵胎的故事吧。
 
他到底想干什么
 
康熙三十二年癸酉(1693),这位后来的天才出生在江苏吴江的一个读书人家,他的祖父当年曾举博学鸿词,授翰林检讨,后来曾参与纂修明史,在官场混了四年以后,觉得自己实在不擅长阿谀奉承,于是称病回家,癸未岁,康熙皇帝南巡,两次下诏书让他返职,但是他都因老病推托了,他是清朝初年一位很有名的辞章家,诗画俱佳。就是这位祖父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灵感,给徐灵胎起了名字叫徐大椿,字灵胎,据说这灵胎两个字出自道家,是练内丹的一个术语,但是徐灵胎自己说是和佛家有关。后来由于乾隆皇帝在召徐灵胎入京的诏书中用的名字是徐灵胎,为了表示对皇帝的尊重,他就把名字改成了灵胎。
 
总之这个名字起的虽然怪怪的,但是却无比的准确,显然这位徐灵胎同学就是按照这个名字的思路发展的,所以刚刚生了小宝宝的家长可以参考一下。
 
接着介绍徐灵胎同学的家长,他的父亲叫徐养浩,对水利工程比较爱好,曾经被聘用修编《吴中水利志》,看来是位理工科的人才,这在当时的中国应该是一个比较冷门的专业。
 
徐灵胎同学上学的时候跟大家一样,都是从私塾开始读的,上学的年龄也差不多,七岁进私塾。
 
徐灵胎同学在私塾的表现如何呢?为了让大家了解这段秘史,我们节目组特别采访了他的私塾老师,给大家来个独家爆料。
 
私塾老师:“感谢大家给我这个机会,这个学生呢,当时感觉他就有点与众不同,具体的表现就是不愿意随大流,喜欢独立思考。至于学习成绩嘛,很一般,每天仅仅能背诵几行课文,而且最大的特点是记得快好像忘得也比较快(犹复善忘)。”
 
好的,感谢私塾老师的爆料,看来徐同学此时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,让我们以后继续观察吧,感谢前方的记者,下面我们转回到演播室。
 
话说随着年龄的增长,似乎该考虑科举之途了,这也是徐家上下的期望,于是徐灵胎同学在十四岁的时候开始学习八股文,这回学习得还不错,在模拟考试排行榜中还是名列前茅的,于是徐灵胎同学的干劲来了,开始就找到了老师,问到:“老师,我们学的这个八股文什么人写得最好?”
 
老师得意地回答:“我们大清朝的一些前贤写得那算是最好了。”
 
徐灵胎同学又满脸天真地问:“那我学几年能赶上他们的水平呢?”
 
老师的回答也很鼓舞人:“你学个几年也就该差不多了。”(看来老师对徐灵胎同学的智力水平很是满意)
 
徐灵胎被老师鼓励得有些晕,下面问的问题就有些出格了,他问:“那几年以后,我就不学习了吗?”
 
嘿!老师一看,这孩子怎么没完没了啊,我还真得把他给堵住,就回答:“那就要学经学,经学那是学无止境的。”
 
没想到徐灵胎同学更来劲了:“老师,在诸经里面哪本经最难学?”
 
老师望着这位愈发嚣张的同学,只好回答:“《易经》为诸经之首,经中之经,当然是《易经》最难学了!”
 
徐灵胎同学非常认真地:“好的,那我就开始研究《易经》了!”
 
然后留下已经晕菜的老师,走了。
 
但是他可没过完嘴瘾就算了,他开始行动了,好在徐家书是不缺的,很快,徐灵胎同学就抱出来了一大摞的注解《易经》的书籍,放在自己的桌子上,然后像一个研究生一样,开始写关于《易经》的论文。
 
这个同学真的很不寻常啊,也不知道是谁教给他的这套学习方法,其效果之好出人意表,有小孩的看官和自己正在苦读的看官您注意了,我要在后面讲述徐灵胎同学的这种学习方法,其威力之大难以形容,您若是领会了,那么他日蟾宫折桂,又焉知不是您呢?
 
让我们睁大眼睛看着吧,徐灵胎同学令人瞠目结舌的表演开始了。
 
在把《易经》已经领会得差不多的时候,十几岁的徐灵胎同学开始对老子的《道德经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,这回干脆不用问老师了,自己来吧,于是他又找来了有关《道德经》的各家注释,开始研究,有问题不懂的就翻这家注释看看,再翻那家注释看看。但并不是这样看就算了,他决定开始着手自己注释《道德经》。
 
我的天啊,各位看清楚了吧,我们的徐灵胎同学在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自己写书了,他是一边学习一边写,学完了,也写完了。
 
反正他也不着急,一天写点儿,一天写点儿,这本书一直写了二十年,然后出版了,被收入《四库全书》。
 
《四库全书提要》评价到:“其训诂,推求古义,取其上下贯通者;其诠解,主乎言简意赅……在《老子》注中尚为善本。”
 
您可别误会了,千万别认为他这二十年什么都没干,光在这注解《道德经》了,如果这样,那就不算是天才了。
 
在他十八岁的时候,他的父亲对他说:不要仅仅盯着文科那点东西,要学习一下理工科,我看水利工程这个专业就不错嘛,你可以研究一下。
 
徐灵胎同学正有的是精力不知道往何处用呢,听了父亲的话后忙问:“水利工程有什么用呢?”
 
徐父:“当然有用了,水利工程可以使更多的农田得到灌溉,可以防范洪水,其用大矣!”
 
徐灵胎同学很高兴,原来水利工程如此有用!于是又拿来了成堆的水利工程专业的书,开始狂读,然后写关于水利工程方面的论文,很快颇有心得(看官中如果有学习这个专业的可以私下里和徐同学交流一下)。
 
二十岁的时候县庠入泮,补诸生。也就是这个时候,突然对武术产生了兴趣(估计是晚上偷着看武侠小说了),加上自己的身体弱,于是开始拜师学习武艺,两年以后直练得一身武艺,熟练地掌握了散打母子枪棍技击之法。还试着练习举重,从轻的东西开始举,每天增加,后来能举三百斤巨石。当时没有奥运会,否则徐灵胎也很可能来试试举重。
 
同样是在二十岁的时候,又用了半年的时间,系统地学习了天文学,学习的方法同样是把汉晋以来的天文著作拿来,一边研究一边找星星,于是徐家的人就经常发现一到晚上徐灵胎同学的眼睛就开始放光,拿着书跑到庭院里,对照着书本开始在天空中寻找星星。
 
大家不要以为徐灵胎同学找到星星就算了,那种层次太低级了(当然,现在不是一定级别的天文爱好者基本上这个级别也都做不到),他还考证了各个星星的运行状态,“经度行次”,也就是说,真正系统地研究了一下天体的运行状况。
 
传说中的“夜观天象”的功夫就这么练成了!
 
这才叫学习方法
 
估计您该晕了,这位爷这根本就不是向着医学家的方向发展的啊,该不是写错人了吧?
 
是啊,按照这样的课程安排来看是好像和中医不搭边儿了,我以前学习中医的时候也只知道徐灵胎是清代著名中医学家,等到后来看到他的学习经过也是目瞪口呆,更离谱的是,有一次偶然翻中国音乐史,看到其中写着:中国古代音乐家徐大椿(徐灵胎),我更是诧异不已,仔细一看,他的音乐著作《乐府传声》在中国古代音乐史上还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!
 
有搞水利工程的同学可以帮助考证一下,估计在中国水利工程史上这位徐同学也该有个位置。实际上终其一生,他都在搞水利工程,为当地的老百姓造了许多福。
 
不但您晕,我也晕啊,做学问做到这种所向披靡、无往不利、落地开花、处处结果的地步简直令人匪夷所思。
 
难道这个人是个天才吗?难道他有什么学习秘诀吗?
 
为了解开各位心中的这个谜团,现在让我们来连线前方记者,采访一下相关教育专家,请专家帮助分析这位徐同学的学习秘诀。
 
教育专家:“感谢给我这个机会,这位徐同学在学习的过程中之所以如此顺利,是由于他应用了现代教育理论中的自主学习的理论,这种自主学习的理论目前在欧美等发达国家被广泛应用,不知道徐同学是怎么搞到这种秘诀的。”
 
记者:“那么请问,什么是自主学习模式呢?”
 
教育专家:“这个问题问得太好了,咱们打个比方来说吧,这传统模式在传授知识的时候,那就是一个‘灌’字儿,就是老师狂讲,同学狂记,然后回去狂背,最后狂考,这路讲法儿老师讲十成,学生记住往大了说也就是十成,一般铆足了劲儿记住有个七八成就不错了,而且往往不会举一反三地应用,而美国的学校也讲,但是课后让你写有关这个知识的论文,你自己去查阅资料,然后把资料搁到你的论文中,这与徐同学的学习方式比较类似,这样论文写完以后,估计你翻阅的资料已经大大地超出了老师讲的范围,老师讲的是十成,你翻阅的资料甭说十成了,可能已经是三十成四十成了,就是说,你会举一反三了,有论文做得好的同学,可以说已经就是这个行业的专家了。美国的教育基本以此为蓝本,幼儿园给小朋友留的作业就是回去写关于大鲸鱼什么的论文了,小朋友和家长去图书馆检索,上网检索,最后写完论文后连鲸鱼的叫声、种类、分布规律等等全都了解了,就是说小学前就已经会自主学习了。在澳大利亚文科硕士研究生的作业基本上每周都是两公尺厚的书籍,回去自己翻去。”
 
记者:“那么,两者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呢?您能给仔细谈谈吗?”
 
教育专家:“这个问题问得好,记者小姐,您总是切中要害!自主学习模式应用的是构建主义的思路,也就是说要由学生自己来构建自己的知识结构,这样知识是你自个儿的,因为你是在应用中学会的,现在构建主义教育思想占欧美教育的主流;而在灌输式教育体系中,知识是老师的,你在背的过程中并没有应用,所以会忘记得很快,等到真正应用的时候,要再翻一遍书,再走一遍构建主义的道路。”
 
记者:“好的,谢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,各位,今天我们专家谈的什么什么主义的教育思路非常重要,这帮助我们理解了徐灵胎同学为什么学习效果如此之好,各位如果也能掌握了这个秘诀,相信一定会功力大增!好的,现在返回主播。”
 
各位听明白了吧,原来徐灵胎同学成绩突出,是因为人家方法好啊!不过我倒是对教育专家的论点有点不同意见,说这个构建主义的自主学习模式是欧美教育的主流,好像是他们发明的似的,实际上我们的徐灵胎同学早在清代不就开始搞了吗?建议徐灵胎同学回去写个教育学论文,论述一下我国清代的构建主义萌芽。
 
重大的打击
 
让我们再来看看徐灵胎同学吧,二十几岁的他已经比较有学问了,而且八股文作得也不错,似乎应该走上科举之路了。
 
这个时候,古代医生成长过程中一再出现的悲剧再次上演。
 
徐灵胎的家人开始患病了。
 
徐灵胎一共哥五个,他是老大,他的二弟叫如桐,三弟叫如彬,四弟叫景松,五弟叫景柏。
 
先是三弟病了,家里一片忙乱。请来了很多著名的医生,给看病开方。
 
徐灵胎好奇地看着这些医生看病,他的眼睛睁得很大。
 
医生们开出的药方,在煎煮的时候,徐灵胎都要亲自动手,这个时候,他对中医有了直观的认识。
 
接下来,他的四弟景松、五弟景柏也都病了。医生们手忙脚乱,水平的不足显示出来了。
 
很快,四弟、五弟病故。
 
然后父亲因为过度悲伤,也病倒了。
 
最后三弟也病故。
 
什么是悲剧?就是美好的东西在你的面前瞬间被毁。
 
生气勃勃的徐家五兄弟,现在只剩下孤单单的徐灵胎和二弟两个人。
 
往日热闹的景象成为了过去,不会再有兄弟间欢笑嬉闹的快乐场面。
 
面对着空空的庭院,徐灵胎的心里满是悲愤。
 
医术,到底是什么东西?难道这种学问是如此之难吗?
 
这些医生以这样的医术行医,世界上不知道会有多少兄弟失去手足!
 
难道历代的医术都是这样的吗?还是现在这些医生有问题?
 
问题到底出现在哪里?!
 
对难题有着执著的探索精神的徐灵胎觉得全身上下都紧张了起来,这个问题不搞清楚,不知道有多少人还会在糊里糊涂中失去生命!
 
于是,他决定一定要把医学的问题搞清楚!不弄清楚决不罢休。
 
就这样,他这架功能极其强大的学习机器重新开动了起来,目标是:医学。
 
这架机器一旦开动,雷霆万钧。
 
从此,中医历史上多了一位了不起的中医批评家和中医学家。
 
他如一阵狂风,摧枯拉朽,向中医界的某些腐朽之处发起了猛烈的攻击。
 
中医应该怎么学啊?中医可是很难搞的一门学问啊,别担心,如何学习是人家徐灵胎特擅长的东西,人家还是采取的这个策略——自主学习,他把家里的书翻了个底儿朝上,找出了全部的医书,嘿,还真不少,于是拿出《难经》,还是那个路子,找来各个学问家对此书的注释,然后参照这些书籍,开始自己写一本注释《难经》的书。
 
当徐灵胎同学抱着厚厚的参考书走过厅堂的时候,家里人都知道他要干吗了,纷纷问:“灵胎,又要写书了?”
 
徐灵胎同学低头默默地走过,眼里闪着为弟弟们复仇的光。
 
《难经》是本什么书呢?它是把中医里面的一些基本问题,用提问与回答的形式总结出来,共八十一难,徐灵胎先是看了一段时间的这本书,发现里面有些问题,“此书之垂已二千余年,注者不下数十家,皆不敢有异议,其间有大可疑者”,于是就用《黄帝内经》来做参照,参考各家,对《难经》进行注释。还是那个路子:起点特别的高,从写书开始学(这话写出来特别扭,没这么干的),一边写一边学,等写得差不多了,也学得差不多了。
 
这本《难经经释》在他三十五岁的时候出版了,此时的徐灵胎对中医的了解估计已经比其他的同志强了。
 
然后他还很不满意,击鼓再进,又顺手注释了我国最早的药物学专著《神农本草经》,也不能说叫注释,应该说是对《神农本草经》中一百种他比较熟悉的药物进行了研究。
 
这本书后来也出版了,叫做《神农本草经百种录》,是在他四十四岁的时候出版的。
 
后来他快马扬鞭,在取得了丰富的临床经验以后,又写了著作若干。
 
我一直觉得写其他的医家比较容易,写这位徐灵胎比较困难,不知道怎么下笔,这位徐同志的路子鬼神莫测,与别人大相径庭,学习什么东西也没见他怎么着,就会了,而且还成了专家了。
 
别人都是拜个老师吧,我还可以写写师生情谊什么的,到这位徐同志,好嘛,整个一个拿着书自个儿琢磨,如果写,我只能反复地写着一句话:“夜深了,他还在拿着书思考着,脑中灵光闪现”,别的基本什么都写不出来。天啊,我怎么选了这位高人来写啊!
 
他到底是在多大年龄的时候开始成为一个能够看病的医生的,到现在大家也没搞清楚,反正没几年就成高手了,但如果真的按医生的标准来衡量,他又似乎一辈子都不是医生,因为他一直在搞政府的水利工程,看病是业余爱好,谁有病了就找他看,似乎也不怎么收钱,有时候还自己搭钱进去,比如后来那位江南大才子袁枚来看病,病还没看呢,徐灵胎先搭上了自己家那只正在下蛋的老母鸡,煮了给人家下酒吃了,外加酒钱若干。
 
从他写东西的内容来看,在他四十岁的时候,他对中医的理解已经很牛了,并且这名气也已经很响了,当时一个著名的医学大碗儿尤在泾写了一本叫做《金匮要略心典》的书,就是请徐灵胎来写的序,如果当时徐同志的影响不大的话,这是无法想象的。
 
而且从这个序中观察,徐灵胎对中医的理解还真是那么回事儿,比如他就指出了《伤寒杂病论》中的方子不都是张仲景创的,“其方亦不必尽出仲景,乃历圣相传之经方也,仲景则汇集成书,而以己意出入焉耳”。这种认识较中医界一味尊崇的风气则更加深刻与客观。
 
长袖善舞
 
徐灵胎同志难写的另外一个原因是,该同志长袖善舞、四面开弓,总是同时做好几件事情,而且这几件事情还互不相干,让我这个习惯于一竿子叙述到底的后辈无法兼顾,比如说吧,三十二岁的时候,本来这边好好的学着医学呢,突然听说县里面要修运河,徐灵胎同志就开始高兴了,这是好事啊,为百姓造福啊,心里感到很痛快,还为此多喝了几杯小酒。
 
徐灵胎就是这么个热心肠的人,对老百姓好的事情,没有不乐意做的,这是其他同志们的客观总结。
 
可是,等到听说了修整的方案,徐灵胎觉得有些问题。
 
毕竟是专业学过的,比起县衙门里那些业余水准的师爷们还是要强了不知几倍,很快,徐灵胎就看出了问题,于是把中医书往旁边一放,研墨、铺纸,开始给县太爷写信。
 
看来人家徐灵胎同志是真有学问,信写的是条条在理。
 
原来县太爷的意思是,在运河里靠近堤坝的位置挖,越深越好。这也不知道是哪位笨蛋出的主意,反正确实省事,距离岸边近好挖啊,挖完了土往旁边一放就可以了。
 
徐灵胎写信告诉县太爷,您被蒙了,千万不能在堤坝边上挖!这样水来了冲来冲去这个堤坝就容易毁了,现在您省事了,到时候您还得修!
 
还有,挖深是为什么?是为了运粮的大船走啊,您见过什么河两边深,中间浅,大船贴边走的吗?
 
县太爷看信也傻了,是啊,我怎么没想到啊,那小徐同志你说该怎么办呢?
 
徐灵胎又说了:应该在河的中间,远离堤坝的地方挖,从那个地方取土,不用挖那么深,因为河中心本来就深些嘛,这样就省力气了,大船走河当中,小的船走两边,多好啊,而且您别忘了,这样堤坝也安全啊,不用担心被水冲垮了。
 
县太爷一想,也是啊,我怎么就没想到呢,嘿,这位小徐同志有两把刷子啊,这样吧,打今儿个起,县里面有什么水利的工程,你就帮助参谋参谋吧!另外,前面那个主意是谁给我出的?拉出去打个二十大板,如果以后还出这样的主意就把你的劳保给扣了!
 
结果是,这个工程下来,“工省三成,塘以保全”。
 
我说过,这位徐灵胎是位两面开弓的同志,按照一根筋的路子写他是不行的。他这边水利工程搞得热火朝天的,您想我就干脆好好写写他,都是怎么搞水利来利国利民的吧,您转过身来一瞧,他这边又给人看上病了!
 
这天,徐灵胎同志在县衙里,感到很不爽,因为东山那边的一个搞水利的同志(东山水利同知),把徐灵胎的水利书给借走了(借余水利书),按说是好借好还啊,可这位兄台,一去不复返,跟没那回事儿似的,托人带了几次口信,都装不知道,徐灵胎这回决定亲自出马,跑到东山那边去跟他要,唉,早知道不借他多好啊!
 
徐灵胎同志坐着小船到了东山,取回了书,刚出东山的衙门,只见一个人影飞似的扑了上来。
 
大家都吓了一跳,但见来人扑通跪倒在车前,口中大喊“救命”。
 
徐灵胎心里纳闷,我又不是县太爷,有什么冤屈对我讲没用啊,找错人了吧您呐!
 
来人高喊:“没错!找的就是您,我不是来告状的,我是来要救命的仙丹的!”(我非告状,欲求神丹夺命耳!)
 
徐灵胎这才松了口气:“是啊,告状找我也没用啊,怎么着?谁病了?家在哪里?”
 
“家就在衙门口对面,人已经死了三天了。”
 
徐灵胎差点没打马车上掉下来:我晕,这人都死了三天了!还来找我!
 
“您听我说啊,本来都死了三天了,等要入棺的时候,死者的眼睛和嘴突然动了一下(方欲入棺,而唇目忽动),都说您能起死回生,您就帮忙救人一命吧!”
 
徐灵胎心里话:这回该我喊冤了,这都哪位造的谣啊,说我能起死回生,这不是害我吗?!
 
来人一看徐灵胎犹豫了,就拼命地磕头,搞了一脑袋的土。
 
徐灵胎这样的古道热心的人哪儿受得了这个啊,一想,死者的眼睛和嘴动了一下,也许还真的有可能没死?
 
“得,你也甭磕头了,快起来,我随你去!”
 
于是一行人来到了死者的家,徐灵胎诊视一番,又刻意将手放在死者的胸口,果然感觉有一丝暖气,本来想推掉不治的,当他手在胸口摸到暖意后,心里开始有了谱了,于是对家属说:“我的神丹在我的小舟里呢,你随我来拿吧。”
 
患者家属乐坏了,果然有神丹!
 
于是乐呵呵地跟徐灵胎回到了舟里,徐灵胎哪儿来的什么神丹啊,就是一种叫做黑神丸的成药,是用来“产后安神定魄去瘀生新”的,是活血化瘀的功能,主要成分是陈墨,我们的徐灵胎就给患者家属拿了两丸,告诉他们回去用水化开,给患者服下。
 
徐灵胎心里琢磨啊,他认为这个患者不过是瘀血冲心,昏迷过去了而已,此药虽然不是治疗这个病的,但应该是对证的。
 
虽然到底能不能救活,徐灵胎心里也不是完全有把握,但值得一试。
 
结果药服下去以后,这个患者就活过来了。
 
这事儿,徐灵胎想起来也后怕啊,他说,对这些急救的药物:“医者苟不预备,一时何以奏效乎?”
 
有的时候出差,也会碰到各种患者,那天出差到扬州,乘着小舟路过苏州,肚子饿了,得上岸吃饭啊,就叫船家把小舟停到桐泾桥边,然后上岸。
 
谁也没有想到,这船停的位置,正好是挡在一家人的门口。
 
这家姓倪,是以卖柴火为生的。
 
此刻他们家的老爷子已经病危,家里人看病人已经不行了,就哭哭啼啼地开始准备后事了。
 
船家恰巧看到了,可怜不过,就跟人家说:刚上去吃饭这位,就是大名鼎鼎的徐灵胎,你们还不赶快求求,没准儿能活呢!人家刚救活了一个死了三天的!
 
徐灵胎可真冤啊!
 
倪家的儿子一听,有这么巧?我们已经听说过这事儿了(谣言传得真快啊),这位高手请都请不来啊!天哪,我老婆昨天烧的香还真灵哩!
 
晚上的时候,徐灵胎回来了,正要登舟,倪家的儿子拦住了他,“哀泣求治”。
 
徐灵胎听完,二话不说,进了屋子来诊视患者。
 
诊视的结果是,这个患者患的是伤寒,已成阳明腑实之证,应当用泻下之法,但是由于没有使用,结果邪热内炽,“昏不知人,气喘舌焦”。
 
徐灵胎说:“这是大承气汤证啊,就用原方,不必加减!”(大承气汤是张仲景的《伤寒杂病论》中的药方,主要功能是通过泻下来清阳明腑实之邪热与燥结的)
 
然后提笔写了大承气汤的方子,告诉患者:“喝了一付药如果大便没有泻出来,就接着服,一旦患者泻了,就千万不要再服用了!”(一剂不下则更服,下即止)
 
然后登舟,扬帆而去。
 
当在扬州办完了事儿,回来仍旧路过苏州。
 
这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,巧的是,小舟仍然停在倪家的门口(不知道是不是船家故意的)。
 
再看倪家老爷子,正扛着柴火干活呢,“其人已强健如故矣”。
 
一家人忙拜谢徐灵胎。
 
徐灵胎微微点头笑了笑,又踏上了归途。
 
水波中,小舟已经荡出好远了。
 
还可以依稀看到一家人在那里招手呢。
 
多年以后,当徐灵胎在记录这则医案的时候,还在感慨,张仲景那个时候的古方,如果方子与病、证相吻合的话,那效果真是如神啊,可是周围的医生往往不会用,就是因为总是不能塌下心来认真地阅读《伤寒杂病论》啊。
 
不把上级当领导
 
各位看官,您看我写他诊病写的热闹吧,实际上我们的徐灵胎同志忙里偷闲,一转身,又去搞水利工程去了。
 
因为政府又要修整运河了。
 
这次是大修,不仅仅是县里的小动作了,声势浩大的很。
 
徐灵胎听说后,心中又兴奋了起来,政府终于要为百姓做好事了。
 
于是也兴致勃勃地赶到了现场,看看各路修河大军云集的大场面(估计他是代表县里面来的)。
 
果然是大场面,督办大员的气魄很大,指挥得挥洒自如。
 
看到那些运河上泄洪用的涵洞,督办大员手一挥:全部给我填死!
 
徐灵胎差点没一头扎到河里去,把泄洪涵洞堵死?别是我听错了吧?
 
忙问问别人,别人告诉他:您的听力正常(看来古代也有很多拍脑门做决策的官员)。
 
徐灵胎急了,这不是开老百姓的玩笑吗?于是跳将起来,直奔督办大员。
 
同事们吓坏了,忙死死地拉住他:疯了吧你,这是朝廷派来的督办大员!人家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,你不想在圈里混啦!
 
徐灵胎:我就是不混了也不能让他这么胡来啊,这里关系着周边四个地区的百姓安危(此四府咽喉),能说堵死就堵死?不行,我得让他收回命令!
 
大家直吐舌头,得,您自个儿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。
 
徐灵胎直奔督办大员,直指堵死涵洞的错误。
 
督办大员哪儿下得来台啊:你哪位啊,这么跟我说话,我下的命令就是朝廷的命令,你算老几啊?
 
徐灵胎见人家不听,好,你给我等着,我虽然是一介草民,但我说的是真正的道理,我还有一支笔,你就给我等着吧!
 
一转身,腰杆挺直地走了。
 
徐灵胎回到家里,再次铺好纸,又拿出笔,开始狂写。
 
于是,一封封上访信如同一支支利箭,从徐灵胎的家中射了出去。
 
好嘛,这位督办大员还没反应过来呢,身上已经和刺猬差不多了。
 
好在政府里也有为老百姓考虑的官员,各级领导开会一讨论,人家徐灵胎说得有道理啊,这泄洪涵洞堵死了,大水来了怎么办啊?我们不也得喂鱼了吗?
 
于是,这个堵死泄洪涵洞的命令就被取消了。
 
徐灵胎同事们吐出的舌头这才缩进了口中。
 
徐灵胎同志也感觉很爽,转身又给人看病去了。
 
我说过,这位同志长袖善舞,我只能尽力把事情按照医学和水利工程两条线索来叙述,如果再把他在音乐方面的杰出工作,还有勘探地理方面的一起搞进来写,这事情就乱了,您看着也一定发蒙——这都哪儿跟哪儿啊。
 
写到这里,我就代替大家一起问一个问题吧,这位徐灵胎同志到底想干什么啊?难道他真的是个天才吗?
 
如果按照我这么写下去,那他在我的笔下的确就被塑造成为了一个天才(反正从各种资料来看他也的确是个天才),他兴致勃勃、在各个领域都是专家、他凡事必出头、他紧张忙碌,他成了一个永动机,他成为了一个文艺作品中的典型人物。
 
但这些似乎又都是表面现象,凡事都总是有缘由的,他的动力在哪里?他到底是怎么想的?让我们来仔细地琢磨一下吧。
 
首先,从他的性格来看,这位徐灵胎绝对是一位热心肠的同志,他长得身材魁梧,宽宽的额头,上了岁数后还留了一缕长须,有练武之人的侠义之风,好打抱不平,看见不合理的事情非管不可。
 
以上是从性格方面来分析,但是并非所有的侠义心肠的人都像他这样学问特好,更多数的人都走上了好勇斗狠的道路,动辄掀桌子亮兵器,一言不合便动手,最后成为了武侠小说人物的原型,其结果往往是在各种比武的场合中挂了。所以,我们还要从其他方面找原因。
 
让我们来看看徐灵胎学习的最初阶段都学了些什么吧。
 
像大多数的人一样,他学的是如何写八股文,主要是以四书为学习内容的,这四书大家都熟悉,就是《大学》《中庸》《论语》《孟子》,里面讲的都是应该如何做人的道理,可能一般人、通常的书呆子学了有的会成为死读书本的典型,但像热血心肠的徐灵胎不但没有读死书,反而把书中精细的道理都理解了,成为了他做人的准则。
 
估计徐家对四书中的《孟子》情有独钟,因为徐灵胎同学的父亲,徐养浩同志的名字就出自《孟子》中的“我善养吾浩然之气”,所以徐灵胎同学也深受影响,那么孟子的思想是什么呢?
 
这位孟老先生的一个重要思想就是重视老百姓。
 
徐灵胎深得其要。
 
我们纵观徐灵胎的一生,凡事没有不从老百姓的角度出发的,为人看病,那是因为老百姓病了,诊病可以解除老百姓的痛苦;兴建水利,那是因为水利可以使老百姓得以丰收,家园不必被水冲垮。袁枚记载他:“葬枯粟乏,造修舆梁,见义必为”。也就是说他平时为人就是这样,别人家丧葬没有钱了,谁家的粮食没了揭不开锅了,他都觉得自己的心里难受,能帮忙的一定出手;乡里修造了桥梁道路的,此类方便百姓的事情,他是见义必为。
 
他对朋友讲的是个“忠”字,对家里的父母讲的是个“孝”字,他之所以还研究了一下音乐,那是因为他的母亲年龄大了,眼神不好,他就花钱聘了昆曲演员为母亲唱戏来让母亲开心,他觉得演员唱得需要改进,就捎带地研究了一下昆曲,结果研究成了音乐家,实际上全出于一片孝心。
 
这份孝心有多大,您自个儿衡量一下吧。
 
这就好比说是您的母亲就喜欢商店里的那个雕刻工艺品,您就说了,妈,他们雕刻的那个还不够好看,我给您雕吧,然后您就为了母亲的欢欣开始狂雕,结果废寝忘食,天长日久,雕出来东西一看,您都够雕刻家了。
 
您说这份孝心有多大吧。
 
人家袁枚是大学问家,他总结得好,他说:“《记》称德成而先,艺成而后。似乎重德而艺轻。不知艺者也,德之精华也;德之不存,艺于何有!人但见先生艺精伎绝,而不知其平素之事亲孝,与人忠,葬枯粟乏,造修舆梁,见义必为,是据于德而游于艺也!”
 
得了,我啰嗦了半天的事情,人家袁太史几句话就给解决了。
 
就是这样,如果单单看历史文献的记载,那么这位徐灵胎就是一个天才,太潇洒了,纵横驰骋,挥洒自如。但是如果您切入这些文献的内部,你就会发现,所有这些一切表面现象的内核是一个人的德行,如果这个人怀着一颗仁慈的心,具有高尚的品德,那么,他所做的所有的这一切就都是合理的了,他不但不会觉得自己太忙了,还会觉得自己忙得不够——怎么时间不够用啊!我们就不再会说他天生就是一个天才,而只能说他为了心中的信念,把自己逼成了一个天才。
 
这就是隐藏在纸面下面的真相。
 
如果没有这些道德层面的内核,那么我觉得我是在写一个精力过剩的躁动狂。
 
而有了这些内核,我才感觉自己是在写一个正常的人。
 
一个心中充满了信念的正常人。
 
有了这样的认识后,让我们再来看看徐灵胎是如何给人诊病的吧。
 
这个医生很特别
 
这一年的夏天,天气尤其的热。
 
江南之地,更是热得让人难以忍受。
 
有的时候在太阳下走一段路,仿佛都能被热昏过去。
 
有个叫毛履和的人,他的儿子毛介堂病了,是因为感受了暑热而病,这种病在中医里面是归入温病的范畴内的,当时身上发热(暑病热极),大汗不止,但是脉搏微弱,四肢冰冷(脉微肢冷)。
 
这时候把徐灵胎请来了。
 
徐灵胎来了一看,前面的医生判断是热证,仍然在使用清热的药物呢。
 
没错儿啊,这么大热的天儿,当然是热病多了。
 
徐灵胎诊断后,告诉患者的父亲毛履和:“的确是暑病,但是你的儿子的阳气马上就要消失了,应该赶快用人参附子之类的温热药物来回阳救逆!”(这一幕看着眼熟,在李东垣诊病的时候也出现过)
 
毛履和听了,面有难色,小声嘀咕:“人家医生都说了是温病了,应该用清热之药啊。”
 
可见此时温病的概念在老百姓里已经有了一定的地位。
 
徐灵胎急了:“这是温病没错,可是温病也有变证啊,病情变化了,药物也要随之变化啊。”
 
这位毛履和还是觉得不对:“您看这患者身上还发热呢,还出汗呢!”
 
徐灵胎可真的急了,因为病情正在变化啊,他走上前,抓住毛履和的衣服,瞪着眼睛说:“我们是朋友啊,所以我不能坐视不管(辱在相好,故不忍坐视),如果我没有把握的话,又怎么敢随便拿这种病重的人来做试验呢(岂有不自信而尝试之理)?”
 
毛履和被吓呆了,傻傻地望着变得陌生的徐灵胎。
 
徐灵胎接着说:“如果您不相信我,那么患者服了我的药后,假如死了,我情愿以身偿命!”(死则愿甘偿命)
 
这不是徐灵胎好打赌,而是因为病情太急,迟则晚矣!故徐灵胎置个人的利益于不顾了!
 
好说歹说,才劝患者的家人同意,把药给患者喝了。
 
结果是一付药下去,患者的汗就止住了,四肢也暖过来了。
 
然后徐灵胎再调换了方药,最后用了十天的时间,这个患者痊愈了。
 
徐灵胎在医案里记录的他诊断的依据:“苟非脉微足冷,汗出舌润,则仍是热证”,清末著名温病大家王孟英在后面评注道:“舌润二字,最宜切记”。
 
学习中医的朋友可以详细体会一下。
 
后世的王孟英很喜欢徐灵胎,对徐的医案爱不释手,一方面是因为学问,另一方面是因为,他们都是古道心肠的医生,在王孟英的行医生涯中,也多次出现过在危急情况下愿抵命来救治的事情。
 
这是一种让人感动的医生。
 
这是获得了至高的境界的医生,有了至高的境界,让他们获得了至高的医术,有了至高的医术,他们才能做出如此至情之事。
 
他们做得都是小事,也就是给人看看病的,没什么了不起的。
 
但是,他们的身上,有某种东西,让人的心里觉得感动。
 
这种境界还体现在他对待金钱的态度上。
 
这一天,苏州市里又来人请徐灵胎了。
 
徐灵胎跟着来人就上路了,患者的家还比较好找,就在当时苏州衙门的旁边,姓杨。
 
出了什么事儿呢?
 
原来这杨家的儿子是个浪荡公子,都三十多岁了,还不务正业,整天往那个烟花柳巷里钻,这不,前些天又偷了自己父亲的一千两银子,跑到妓院给花光了(以狎游私用父千金),事情不知怎么就暴露了,把这个杨老爷子气的,给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一通打,这位杨公子本来就又丢人又现眼的,再加上这么一顿打,郁火没处发泄,就病了。
 
病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症状呢?先是有点儿像感冒似的,然后精神不振,身体感觉沉重。
 
先请了位医生,这位先生一看,这是个大虚之证啊,于是就用大补之药,方子里面每天都有人参三钱,结果病不但没好,还把身体搞得硬的像尸体一样(身强如尸)。
 
这下可坏了,这杨家上下以为这位杨公子要挂了,就悲痛万分,杨夫人还痛责杨老爷子,儿子不就花你点儿钱嫖了一下吗?至于打成这样吗?
 
杨老爷子没办法,只好请来了徐灵胎,心想,死马当作活马医吧。
 
徐灵胎到了杨宅,一进内室就被吓了一跳:一家人正围在窗边痛哭呢,跟遗体告别似的。
 
徐灵胎还得劝:别这样啊,我还没诊脉呢,大家先强忍悲痛,等我诊完脉再说吧。
 
于是众人让开,徐灵胎诊了脉。
 
然后又按了按患者的身体,发现他浑身上下有许多的痰核,在皮肤里,肌肉外,有大有小,上千个吧(大小以千计)。
 
诊完以后,徐灵胎哈哈大笑。
 
当时杨家上下都晕了,有几个手快的已经捡来砖头准备扁徐灵胎了。
 
徐灵胎把脸转向大家,问:“你们都是在哭他要死了吧,现在你们可以到边上的衙门里,把行刑用的大板子借来,再打他四十大板,他也不会死的。”
 
杨夫人已经气得大脑短路了,杨老爷子强忍着表示不相信,说:“我儿子,现在他吃人参的钱已经有一千两银子了,如果能痊愈了,我愿意再出一千两银子作为给你的酬金!”
 
徐灵胎止住笑容,淡淡地说:“这种许诺可以打动别人,但是对我没用,我就是尽我的道义而已。”(此可动他人,余无此例也,各尽道而已)
 
杨老爷子一看,这位说话不同寻常啊,看来心里真有东西。
 
于是冷静下来:请先生开方吧?
 
徐灵胎开了些极其平淡的清火安神的方子,然后用一种神秘的粉末药物来冲服。
 
大家都傻了,这么简单的方子,能行吗?
 
先别议论,或许行呢,没看见人家有那种神秘的粉末秘方吗?
 
徐灵胎在众人疑惑的目光注视下,离开了。
 
三天以后,患者就可以讲话了。
 
五天以后,患者就可以坐起来了。
 
一个月后,患者就行动如常。
 
真是神了!杨家老小喜出望外,正好赶上牡丹花开的季节,杨家的牡丹花开得也分外地好,于是杨家的亲戚组织了一次赏花宴,也把徐灵胎给请来了。
 
在宴会上,徐灵胎同志郑重地提出了诊费的问题。
 
他对杨公子说:“你服用了一千两的银子买人参,使得病重了,服了我的粉末药却康复了,我的药的本钱能不给我吗?”
 
杨公子的舅舅急忙说:“当然要给的喽,您就说个价吧!”(必当偿,先生明示几何)
 
徐灵胎微笑着说:“使病情加重的药的价值是千金,我的去病的药的价格当然要翻倍了。”
 
杨公子吓得差点打椅子上翻过去——嫖妓用了千金,人参用了千金,这又来了两千金!我不活了!(病者有惊惶色)
 
徐灵胎看到杨家张皇失措的样子,安慰道:“别害怕,逗你们玩儿呢,不过八文钱而已。”
 
大家又傻了:“啊,什么秘方这么便宜啊?”
 
徐灵胎:“萝卜籽啊(中药叫莱菔子),还有些服剩下的,大家可以看看。”
 
于是从兜子里拿出些剩下的莱菔子,大家纷纷抢过来看,果然是萝卜籽啊。
 
大家纷纷大笑(杨公子的笑一定是发自内心的,因为从两千金降到了八文钱)。
 
原来这位杨公子身上的痰核,都是误服人参后,一身的痰邪(这是中医里特殊的概念,中医称体内液体不正常地黏稠者为痰,与平时吐的痰不是一回事)被补住凝结而成,服用莱菔子半年后,全身的痰核方消。
 
(注:莱菔子炒用药性下行,可以消食除胀,降气化痰,生品药性上行,可涌吐风痰。朱丹溪谓莱菔子治痰,有“冲墙倒壁之功”,意其力大。)
 
其人性情至真若是,本来确实可以奇货可居的事情,却淡然处之,还颇为有趣地逗逗那些有钱却仍小气的富贵人家,真是爽啊。
 
批评家是怎样炼成的
 
我在前面说过,我把徐灵胎划入中医批评家的队伍中,不知道是否还有人这么想。其实他对某些名医的怀疑从他弟弟的治病过程中就开始了,后来,随着他自己的阅历日深,他越发地发现了一些问题,尤其是在他给人看病的过程中,总是会碰到一些被庸医治坏的患者,所以他的怀疑与愤怒与日俱增,最后终于无可抑制了。
 
下面,让我们来看看批评家徐灵胎是如何炼成的吧。
 
首先,让我们来分析一下为什么偏偏是徐灵胎成为了中医批评家?
 
是啊,天下古往今来的中医那么多,为什么只有这个徐灵胎这么突出呢?
 
我的答案之一是:首先因为他不是圈里人。
 
许多事情,自己如果身处其中那是看不清楚的,有的时候糊里糊涂地就随波逐流了,可是如果您身处其外就不一样了,您可能看的特清楚,哪件事好哪件事坏的。
 
长期以来,中医是有圈子的,大家互相维护着,互相担待着,有时候这是好事儿,有的时候可就不一定了,比如说有位患者,前面那个医生没看好,患者到您这来了,您也别说是前面那个医生的毛病,千万别互相骂,因为没准哪天某个患者您没瞧好,他又跑到前面那位医生那里了,这如果要是结过梁子,那人家可就不一定说出来了。
 
如此之类的事情很多,所以中医不擅长自我批评,您什么时候瞧见哪位中医怒火冲天地骂前面的大夫了?一般的老中医都是慈眉善目的,即使您抱怨,说前面给我瞧病的那位大夫不怎么样,吃了两个多月了还没见效,这位老中医也都是笑眯眯的:方子开的还行,就是火候上……然后微微一笑,谁都不得罪。
 
过去圈子里这些事情讲究着呢!
 
正因为我们这位徐灵胎他不是圈里的人,人家归水利部管,所以他可以不用顾忌地批评别人,而且,同时也可以看到一些大家看不到的东西,所以他的角度比较特殊。
 
徐灵胎同志等于是打入中医圈内部的圈外人。
 
我这么说是有根据的。
 
有一天,有位大官的公子,觉得自己身体搞得太厉害了,这么下去可不行啊,该保养一下了,就请来了两位专家,来专门请教一下养生的问题。
 
两位专家一位就是徐灵胎,另一位就是一个圈里的老中医。
 
徐灵胎步入这位公子家大门一看,嘿,这个气派啊,雕梁画栋的,真是有钱。
 
等两位落了座,大家先是客套了会儿。
 
然后这位公子进入正题了,他很虚心地请教徐灵胎:“先生,这次我把您请来,是想麻烦您件事。”
 
徐灵胎看人家真虚心,也挺客气地回答:“什么事啊,尽管说。”
 
贵公子:“我想向先生要一下长生不老之方!”(向余求长生之方)
 
徐灵胎差点儿打椅子上跌倒,气得鼻子都歪了,心想:这位白痴吧?
 
这样想着,嘴上也没客气,就回答说:“公子您的问题真的不同寻常,这样吧,您先帮我找到一个长生不老的人,给我看看,然后我再帮您配一个长生不老的方子,如果您没法儿找来长生不老之人,那我的长生不老之方也就没法儿弄了。”
 
这位贵公子听了很高兴,就开始想身边哪位是长生不老的呢?打街坊邻居开始想,想出好几十里地了也没想出来,这就开始翻白眼了,很不高兴(其人有愠色)。
 
于是就把那位老医生拽到了一旁,又跟这位老同志讲:这位徐灵胎很不够意思,干脆,您就把长生不老之方给我吧。
 
老医生也没谦虚一下,就把长生不老之方给了这位公子。
 
于是这位公子回到大堂,手里拿着这长生不老之方,来气徐灵胎来了:“这长生不老之方人家老先生已经给我了,你还真小气,这有什么吝啬的啊?我给报酬啊。”(乃傲余曰:长生方某先生已与我矣,公何独吝也?)
 
徐灵胎眼睛瞪得跟铃铛似的,心想我不是做梦吧:“那您把这长生不老之方让我见识一下呗?”
 
贵公子:“看就看,我可比您大方,拿去看吧!”
 
徐灵胎接过来一看,原来都是些血肉有情的温补之品(估计一定包括些鹿鞭驴鞭之类的),只是故意把制作方法搞得非常的复杂,使得看上去很不同寻常罢了(估计有找原配的蟋蟀这一项)。
 
徐灵胎差点喷了出来,今天可真是开了眼界了!
 
最后实在忍不住了,等到没人的时候问这位老先生:“大哥,您的这个长生不老之方,是哪位老大传授给您的啊?太让我开眼界了!”
 
老同志很惭愧,小声地说:“老弟,你别笑话我,你不是靠行医来吃饭的圈里人(子非入世行道之人耳)。”
 
徐灵胎:“这跟圈里人有什么关系啊?”
 
老同志:“凡是富贵之人,什么都不缺,就是怕不能长生不老永远纵欲罢了,所以一遇见名医,就要问长生不老之方,如果不知道这个方子,就显得你学问很低,人家别人都知道,你怎么不知道啊?还怎么混啊,我不是故意要骗他啊,实在是人在圈里混,身不由己啊。”
 
徐灵胎听了恍然大悟,原来所谓的秘方都是这么回事儿啊!(余因知天下所传秘方皆此类也)
 
果然,在告辞的时候,贵公子给了那位老医生一大笔银子。
 
回去以后,徐灵胎同志也没客气,本着批评与自我批评的精神,他把这件事写进了他写的书里,书名叫《慎疾刍言》,后来出版了。(这有点儿像现在的记者化妆成小贩打入制造假货的圈子,取得第一手资料后予以曝光)
 
也不知道这位贵公子在吃了那么多的驴鞭后智商是否有所提高,看了这本书以后是什么感想。
 
我们唯一可以确定的是,那位老同志一定很不爽:太不够意思了!这不等于把我的行业秘密给曝光了吗?我以后还怎么给人家开长生不老之药!
 
可是徐灵胎同志一定是不怕的,因为:我不是圈内人。
 
成为一个中医批评家的另外一个条件是必须要博学。
 
也就是说,您看的书必须多,您得见识比别人的广,否则您没法儿批评人家。
 
看书这对徐灵胎不成问题,他在这方面有严格要求自己的毛病,他在《慎疾刍言》的序言中说他自己在学习了中医以后,看过的中医书“批阅之书约千余卷,泛览之书约万余卷”,这可不得了啦,这句话算是把徐灵胎的成才秘诀都给泄露了!
 
您说他是怎么就成了天才了?您说他怎么没有拜个老师就成了国手了?人家下了苦功了!人家读过的书,比你专业搞医的人读得都多不知道有多少倍!您说人家能不成才吗?
 
当时另外还有个名震天下的医生叫叶天士,他比徐灵胎年龄大些,他们算是当时的医界双璧,这位叶天士是圈内人,他和徐灵胎正好是两个路子,他是拜老师出来的,一共拜了十七位老师,尽得其学,终成一代大家,有一次叶天士曾对门人讲:吴江来了一位秀才徐某,“在外治病,颇有心思,但药味太杂,此乃无师传授之故。”后来,叶天士得到了宋版《外台秘要》拿来一看,吓出了一身冷汗,又对门人说:“我前谓徐生立方无本,谁知俱出《外台》,可知学问无穷,不可轻量也。”
 
看到了吧,连专业搞中医的叶天士都有没读到的书,而人家徐灵胎却读了,不但读了,还使用的颇为得力,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,人家的见识太广了,批评你几句那是顺手的事情,您就别冤枉了。
 
而且像徐灵胎这种无门无派出来的最适合做批评家,人家公平啊。
 
这中医界一直以来有个毛病,就跟这武林有点儿相似,分门派,一见面,您是哪派的啊?搞不好会互相说些过头话,古代有的时候还会互相骂起来,声势很是骇人。
 
这可就给人家徐灵胎机会了,人家是圈外人啊,人家无门无派啊,所以,人家看得更清楚,他可以把所有人的缺点,一齐都给批评了。
 
愤怒的火焰
 
成为一个中医批评家的最后一个条件是:他的心一定曾经被愤怒的烈火烧伤过。
 
这种愤怒的烈火我们一定感觉熟悉,让我们回忆一下,在徐灵胎的弟弟们相继去世后,当他抱着一堆厚厚的书走过中庭的时候,他的眼睛里曾经闪烁着愤怒的火焰。
 
这么多年过去了,这股火焰我们似乎看不到了。
 
但是,它们并没有熄灭,它们仍在他的内心深处继续燃烧。
 
而且,一再被庸医所刺激,最终它们变成了徐灵胎向庸医开火的动力。
 
说句实话,这种被庸医所刺激的故事我有点儿不愿意写,太伤心了,但是我也本着批评与自我批评的态度,还是举两个例子吧。
 
话说有一天,有人来请徐灵胎来了。
 
来的人是谁呢?是嘉定的张雨亭。
 
只见他行色匆匆,满脸憔悴,进屋就冲着徐灵胎说:“徐先生啊,帮帮忙,救命吧!”
 
徐灵胎忙问:“怎么了您这是?急成这样?”
 
张雨亭说:“我的姻亲家姓施,原来是崇明的,现在住在盘门,他的儿子患上了血痢,这个病可不得了啊,这一昼夜拉了有上百次了,痛苦得要死了!您快去给瞧瞧吧!”
 
徐灵胎一听,那是病得不轻啊,搁谁这么拉都受不了啊,赶快吧!
 
于是二人雇了小舟,一路来到盘门。
 
徐灵胎诊了患者的脉后,告诉家属:“这是热毒蕴结于肠中啊,应当用黄连、阿胶等药来调治。”
 
于是开出了方子,给患者服后,很快就感觉病去了十之七八分,肚子不再那么痛了。
 
大家都松了口气,于是徐灵胎告别回来了。
 
等到第二天出诊,徐灵胎看见患者“神清气爽,面有喜色”,诊脉后又开了方子,于是就又走了,临走的时候,约好隔一天以后再来。
 
结果还真的天有不测风云,第二天就来狂风,估计是个小型的台风吧,这小舟水路可就中断了,徐灵胎干着急,没办法。
 
到了第三天水路才通,于是就赶快雇条小舟,到病家去看看。
 
一进门,徐灵胎就发现这屋子里的气氛不对了。
 
因为徐灵胎发现这位患者正怒气冲冲地瞪着自己呢。
 
奇怪啊,这可与前两天的态度截然不同啊。
 
徐灵胎就问:“您这两天怎么样啊?”
 
患者厉声回答:“都是你开的好药,病已经重了!”(用得好药,病益重矣)
 
然后噼里啪啦故意摔打着手里的东西。
 
徐灵胎仔细琢磨了一下,没错啊,应该见效了?怎么成这样了呢?
 
没办法,见患者不理睬自己,徐灵胎又看看患者的父亲,问:“除了我这个药,患者曾经服用别的药了吗?”
 
患者的父亲面色尴尬,低头不语。
 
好嘛,我们徐灵胎同志长这么大也没被人如此给吊过脸子啊,得,什么都问不出来,那就告辞吧。
 
刚刚走出大门,就看见两个医生正在往门里进。徐灵胎心里明白了,这是请了别的医生了。
 
于是就跟这位张雨亭说:“劳您驾,您回头就给我打听一下吧,怎么回事儿,看了这么多病这还是头一回呢。”
 
没几天,这位张雨亭先生回来了,叹着气对徐灵胎说:“您知道他为什么恨您吗?”
 
徐灵胎:“为什么啊?”
 
张雨亭:“他父亲因为您没去,就给他请了当地的名医,结果名医说患者阳虚,不能解毒,就开了人参、干姜等药补阳,然后骗患者说这还是您开的那个方子,结果服用后更痛了!所以恨你入骨啊。”
 
徐灵胎很着急:“果然如此,那么现在患者呢?”
 
张雨亭长长地叹了口气,说:“他服药以后,口干得像冒火一样,特别想吃西瓜。医生说:痢疾吃西瓜必死。他想喝口凉水,那更是坚决不给喝,于是他就骗书童说要取井水漱口,然后抢过碗,喝了一半,最后号呼两日而死,惨啊!”
 
徐灵胎瞪着眼睛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 
悲愤之情油然而起。
 
一个鲜活的生命,就这样消失了。
 
这个人,他有父亲,有母亲,有自己的老婆孩子,但是转眼之间,人们再也见不到他了。
 
怒火,怒火开始燃烧了!
 
后来,徐灵胎在记载这个医案的时候总结到:“近日治暑痢者,皆用《伤寒论》中治阴寒入脏之寒痢法,以理中汤加减,无不腐脏惨死,甚至有七窍流血者,而医家病家视为一定治法,死者接踵,全不知悔,最可哀也。”
 
又一天,有位朋友来邀请徐灵胎出诊,说是嘉兴的朱亭立身体一直不太好,这位朱亭立同志(怎么像个姑娘的名字啊,实际是个大男人)曾经当过广信太守,徐灵胎很高兴,就跟着朋友来到了朱宅。
 
进了屋子后,大家见面,都很高兴,朱亭立比较虚弱,精神头也差了点儿,说:“早就听说先生的大名了。”
 
徐灵胎也客气:“哪里,业余搞搞,业余搞搞。”
 
接下来问问患者的情况吧:“您觉得怎么不舒服啊?”
 
朱亭立叹口气,说:“我一直‘病呕吐,时发时愈,是时吐不止’,现在已经有三天粒米不下了,别的医生都说我患的是膈证(中医的四大重证之一,与现在的食道癌胃癌类似),难以救治,连个药都不开就走了,先生您给看看吧。”
 
徐灵胎给诊了脉,说:“得,您别怕,这是翻胃证啊,不是膈证。先别把您自个儿给吓死了,这膈证是胃腑干枯,翻胃是痰火上逆,两种病的轻重还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的,您先别害怕!”
 
朱亭立同志一听,来了精神头,忙说:“那您赶快给开个方子吧!”
 
徐灵胎遂铺开纸墨,开了个以半夏泻心汤加减的方子。(半夏泻心汤:张仲景《伤寒杂病论》中的药方,用来治疗中焦寒热错杂,气机逆乱)
 
开完了方子,嘱咐了如何煮药,这位医圣张仲景的方子的熬药方法都是有说道的,比如这个方子,那是要用十分的水,煎熬成六分后,把药渣倒掉,然后剩下的再煎成三分,就可以了,每次喝的量是一分,每天喝三次。
 
然后才告辞。
 
再来出诊的时候,这位朱亭立同志可就精神多了,拉着徐灵胎的手,告诉他:自己慢慢可以吃饭了。
 
再过些日子,就恢复到了健康时的状态。
 
从此两人成为知己。
 
这个病并没有完全好,有的时候还小小地发作一下,而且吃饭不是那么特别的能吃,但也没有什么大的问题,就这样平稳地度过了几年。
 
在这几年里,全靠着徐灵胎的调理,朱亭立同志是有病就找徐灵胎,非徐灵胎的方子不服。
 
后来,有一次徐灵胎没事儿,路过朱亭立的家,就顺便进去坐了坐。
 
朱亭立对徐灵胎说:“我遇到了一个杭州的名医,他说我的身体虚啊,说我非服用些人参附子等温阳的药物不可。”
 
徐灵胎慢慢地皱起了眉头:“那您服用了吗?”
 
朱亭立:“服了!现在服用了他的方子以后,感觉身体强壮了很多,胃口也大开,能吃东西了。”
 
徐灵胎说:“此乃助火以腐食,元气必耗,将有热毒之害啊”。
 
朱亭立笑而不答,脸上带出的意思是:您说的不对,您别不是嫉妒这个医生了吧。
 
言谈之间,透露出恨不早遇此医的意思。
 
徐灵胎见他已经痴迷如此了,也不好说什么,就告辞了。
 
事情很快就过去两个月了。
 
突然有一天,徐灵胎家有人急促地叩门。
 
徐灵胎打开门一看,是朱亭立的朋友,跑得大汗淋漓,满脸焦急地。
 
徐灵胎忙问:“怎么了您这是?”
 
朋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:“快跟我走吧,朱亭立不行了,让我来请您啊!”
 
徐灵胎的心里,感觉到了一丝凉意,连衣服都没披好,就赶快登上了小舟,到傍晚的时候,到了朱亭立的家里。
 
一进朱亭立的寝室,徐灵胎吓了一跳,只见床前血污满地,忙问怎么了?(骇问故)。
 
这时朱亭立已经无法说话了(亭立已不能言),只有在那里流着眼泪,和徐灵胎在做绝别的动作(唯垂泪引过,作泣别之态而已)。
 
徐灵胎问了一下周围的人,别人告诉他,吐血吐了有一斗多了。
 
徐灵胎悲痛不能自已,盖血涌斗余,已经无药可施。
 
到天刚亮的时候,朱亭立就去世了。
 
痛彻心肺,这是一种失去朋友的悲痛。
 
徐灵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用手使劲砸着门旁的柱子,眼泪喷涌而出。
 
这都是一些什么样的名医啊!害人之药锋利如刀!
 
后来,他写下了这样的话:“十年幸活,殒于一朝,天下之服热剂而隐受其害者,何可胜数也!”
 
关于这个病,可能性有多种,也可能朱亭立患的就是一个重病,但是徐灵胎用平淡的方式告诉他不用担心,去掉了他的心理负担,然后用药使得他在平稳的最佳状态中存活了多年,但庸医不明轻重,只用两个月就破坏了这种平稳,使患者丧命于一朝。这是今天也要重视的一个问题。
 
总之,在临床中不断地遇到这种悲剧,徐灵胎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。
 
他的怒火终于要喷发出来了!
 
网友提问,为什么庸医都是用温热补药出的事儿啊?
 
这个问题问得比较好,正问在点儿上。
 
这要从古代中医的传播方式来说起。古代的信息传播不像现在这么发达,那时候除了师徒相传,就是靠刊行的书籍了,一本书刊行了,流传开后,大家都看,影响很大。
 
可古代某些人写书有个臭毛病,就是特不客观。
 
本来事物是一分为二的,可如果这位老兄觉得自己在某一方面有体会,就狂写这方面的,不管另一方面了,打个比方好比说饭和菜应该是就着吃的,可这位老兄对菜的作用很有感觉,就狂写吃菜的好处,甚至狂贬吃饭这件事。
 
这种毛病在古代中医的著作里经常出现。
 
到明朝末年的时候,非常流行温补,什么熟地、附子、肉桂、干姜等等温热药非常流行,主要是由于写使用这些药的书比较流行,结果导致到了清朝,有很多大脑思考问题不谨慎的民间医生看了书以后就跟着附和,用药喜欢用这类风格的,出现了许多的误治现象。
 
后来,等到清末王孟英又狂写清凉药的好处,他的书卖得特火,大家又跟着学,结果等到民国初年四川的祝味菊(外号祝附子,以善用附子闻名)到上海的时候,发现上海已经没人敢使用附子了。
 
这种现象现在还存在。
 
本来中医是最讲究阴阳平衡的,不知道怎么到了这些同志手里就只剩下一头了?
 
看来批评与自我批评是必要的啊!
 
此时,愤怒的火焰正在徐灵胎的心中燃烧,他正准备找个地方开火呢,一本书很不合时宜地跳入了他的眼睛。
 
这本书算是倒了大霉了,被徐灵胎这样的高手撞上了。
 
徐灵胎从此开始了他的勇猛的跟帖生涯。
 
跟帖高手
 
这本书名叫《医贯》,是明朝的赵献可写的,让我们来从头谈谈这位赵献可的《医贯》吧。
 
话说明朝初年有位太医叫做薛立斋,是位高手,尤其外科那是真厉害,但他看内科病有个特点,就是总那么几个方子,六味地黄丸、金匮肾气丸、逍遥散、补中益气汤等等的,但他高明的地方就是,在这些方子里面来回的加减,出入其间,效果还不错,虽然他不太擅长用寒凉之药,但总没出大格。
 
后来的赵献可一看,这好啊,这么来看病省事啊,学会这几个方子就该差不多了,于是就设计了一套理论,来解释为什么只用这几个方子就够了。
 
其中他还尤其重视补阳,认为命门之火在人的身体中至关重要,所以大力提倡温补命门之火(说白了,就是补肾阳)。
 
这书当时影响很大,很多人照着做(其中估计就有我们前面故事里的庸医们)。
 
当然,后来此书的影响就没那么大了,因为徐灵胎同志开始跟帖了。
 
徐同志跟帖的方法和现在网上的跟帖差不多,具体的操作流程是:拿来你的书,你写一段我跟着驳斥一段,一段不漏,全部给你贴上。
 
赵献可同志在九泉之下如果知道有这么个跟帖的主儿,一定脑袋都会气爆的。
 
现在让我们来把原帖和跟帖节选若干,来看看当年“网络”大战的盛况吧。
 
赵献可写到:“余所以谆谆必欲明此论者。欲世之养身者治病者。的以命门为君主。而加意于火之一字。”(他的意思是说:我之所以如此絮絮叨叨的来回讲这个补阳的道理,是想让世上喜欢养生的同志和治病的同志,都要知道肾阳的重要,要随时注意在补火上下工夫)
 
徐灵胎同志马上跟帖到:“养身补火已属偏见,况治病必视其病之所由生,而一味补火,岂不杀人乎!”(徐同志跟帖马上说:用补阳来养生已经是偏见了,看病就更需要看病是怎么得的,您用一个火字就全给盖了,您就不怕害死人吗?)
 
得,赵献可算是白写了。
 
赵献可又说了,如果您把命门火这事儿搞明白了,那“明乎此。不特医学之渊源有自,而圣贤道统之传,亦自此不昧。而所谓一贯也,浩然也,明德也,(徐灵胎同志此处跟帖:假如孔子云参乎吾道是火,孟子云吾善养吾火,《大学》云在明明火,岂不绝倒耶!)玄牝也,空中也,太极也,同此一火而已。”(徐灵胎同志此处跟帖:太极是一团火?有是理耶?)
 
得,赵献可同志又被人抓住短处了。
 
再来看看。
 
赵献可又说:“人之初生,纯阳无阴,赖其母厥阴乳哺,而阴始生。”
 
徐灵胎同志跟帖到:“如此说,则小儿止有命门,并无左肾,直待乳哺方生出左肾来?”(中医认为左肾属阴,右肾属阳)
 
赵献可同志一定很后悔——说话不严谨点儿是不行的啊。
 
赵献可在《医贯伤饮食论》中写到:“经曰:下焦虚乏,中焦痞满,欲治其虚,则中满愈甚;欲消其痞,则下焦愈乏。庸医值此,难以措手。疏启其中,峻补于下,少用则邪壅于上,多用则峻补于下。所谓塞因塞用者也。”
 
徐灵胎同志在“经曰”两字后面跟帖到:“下文经语,皆是自造,无忌惮已极,想彼料天下人断无看《内经》者故。”(意思是说,赵献可下面所引用的《内经》的话,都是他自己编出来的,这位同志太肆无忌惮了,连《内经》的话都敢编,想必这位同志闭着眼睛估计天下人都不看《内经》吧)
 
看来徐灵胎同志一点儿都不客气。
 
公平地说,赵献可同志的书也并非一无是处,他书中有些观点还是有价值的,古代医家中人家也算是一派,但问题是他行文总是偏颇,还捎带露出些小马脚,没办法,还是学历低了点,总给徐灵胎同志抓住漏洞。
 
以上只是节选几段,各位如果想观看这场网络跟帖大战的全貌,可以找来徐灵胎同志写的《医贯砭》来参观一下,每一段话都有跟帖,蔚为壮观,唯一遗憾的是,赵献可同志没有办法回帖,因为他是明朝的人,早就作古了。
 
评完了《医贯》,徐灵胎同志并未就此满足,后来又跟帖了叶天士的《临证指南医案》,这书不是叶天士写的,是他的弟子们收集的叶天士看病的记录,整理出来的。徐灵胎的跟帖非常有趣,好的地方他也极口称赞,不好的地方他毫不留情。有的时候叶天士说了半天,他在后面跟帖里只写两个字:“瞎论”,有的时候是“不切”、“不伦”、“不典”等的,有的时候就长篇大论一番,《临证指南医案》我读过若干次了,后来倒是觉得如果没有了徐灵胎的跟帖好像少了点儿什么似的。
 
遗憾的是,叶天士也没法儿回帖了,他早徐灵胎二十年去世了。
 
所以我给徐灵胎同志封的官职是:纠风办主任,主管纠正医疗系统的各种歪风。
 
什么医疗界的歪风他都管,比如当时有个风气就是医生喜欢用人参。
 
医生为什么喜欢用人参呢?因为人参在当时那是极其贵重的药了(现在改栽培了,快跟萝卜的价格差不多了,但真正的山参仍巨贵),这医生喜欢开贵的药是有自己的小算盘的——回扣多呗,古代这样的问题也有,医生为了自己的收入,就在开方子的时候加上些人参,然后让到某个药铺去买药,这样就形成了一个利益链条。
 
于是医生们异口同声说人参这东西好啊,吃了大补,有病了不吃人参怎么行呢?
 
最后到了什么地步呢?根据徐灵胎同志的描述是这样的:如果孩子有病了,家长没给买有人参的药,那就不是慈爱的家长了,街坊四邻该议论了:这家人,真不仁慈,这孩子别不是捡来的吧。
 
父母病了,如果做儿子的没给买人参,那不孝顺的帽子绝对扣您头上了,等着出门被邻居们指指点点吧!
 
夫妻兄弟病了,您没给买有人参的药,那还是要遭到唾骂:伤天害理啊,别不是为了财产想让家人快死吧,要不是因为财产怎么连人参都舍不得买?
 
总之当年的流行语一定是:今年过节不收礼,收礼只收好人参。
 
翻开当年的报纸也全是广告,某某患了癌症,服用了人参后居然惊奇地发现肿瘤消失了!奇迹啊!
 
估计当年的情景一定盛况空前。
 
结果是,很多家庭本来就没有什么钱,结果患了病后医生给开了人参,为了在道义上过得去,家人砸锅卖铁,好多人把房子都卖了来买人参治病,其实好多人都不适合服用人参,最后是家破人亡,人财两空。
 
这个问题被徐灵胎同志发现后,他感觉很有必要纠正一下这股歪风,于是马上拿出辛辣的大笔,写了一篇《人参论》,放在他出版的书《医学源流论》中。
 
他说,您看那些想谋害人的坏蛋,他顶多是给人一刀,他没本事连被害者的家一块给弄破产了;同样,如果一个人做生意破产了,那钱没了人却还活者。这先把被害者的家给弄破产,然后再取人性命,有这本事的,那就是这庸医手里的人参啊。
 
这人参补气是不假,但也得分个时候啊,当患者的病证中有风寒暑湿、痰火郁结的,再给用人参,那就会把邪气补住(当然,他说的这个话也有点过了,药方中配合其他药还是可以用的,但一味蛮用是错的),所以天下的人千万别以为人参是有病必服的补药啊。
 
无论如何,使用如此贵的药确实是要慎重的,对于过分使用人参的后果,徐灵胎写的这段话比较好,我给全文录下:“遂使贫窭之家,病或稍愈,一家终身冻馁。若仍不救,棺殓俱无,卖妻鬻子,全家覆败。医者误治,杀人可恕,而逞己之意,日日害人破家,其恶甚于盗贼,可不慎哉!吾愿天下之人,断不可以人参为起死回生之药,而必服之。医者必审其病,实系纯虚,非参不治,服必万全,然后用之。又必量其家业尚可以支持,不至用参之后,死生无靠。然后节省用之,一以惜物力,一以全人之命,一以保人之家。如此存心,自然天降之福。若如近日之医,杀命破家于人不知之地,恐天之降祸,亦在人不知之地也,可不慎哉。”
 
实际上,各位也看明白了,徐灵胎谈论的是一个人参,但人参其实只是一个符号。在现代社会里,这个符号所代表的东西就更多了,大家可以自己体会。
 
兼职音乐家
 
在这种一边看病,一边还负责给医疗界纠风的岁月中,一转眼,徐灵胎已经到了五十岁了。
 
一天,他看到正在庭院里晒太阳的老母亲闷闷不乐。
 
徐灵胎问:“母亲,您怎么看上去不高兴呢?”
 
母亲回答:“老了,眼神不好了,眼前的美景都看不到了。”
 
徐灵胎心中涌出一丝伤感,望着老母亲,竟然一时无语。
 
两个老人在太阳地里沉默了好久。
 
过了几天,徐灵胎偶然在镇上听到了有人唱昆曲,婉转动人,他脑中灵机一动。
 
何不请个演员到家里,让老母亲开心?
 
于是徐灵胎就花钱请来了昆曲演员,来唱戏给母亲听。
 
唱戏的结果是徐灵胎也喜欢上了昆曲,还想学上几段。
 
不但学,这个喜欢做学问的人还把古代的音乐文献都看了看(估计好多文献我们现在是看不见了)。
 
还自己对着镜子仔细地练习了古代文献中的发声方法,什么入声派三声法、入声读法啊,什么平声唱法、上声唱法、去声唱法啊,什么起调、断腔、顿挫啊,总之像模像样的,还自己唱给母亲听。
 
您可以想象一下,一位五十岁,身材高大,胸前一缕长髯,形象如武林长者的老同志,在堂前对着自己的老母亲唱歌是个什么样的情景。
 
还真挺感人的,如果我是拍电影的,我就把这个场景的声音慢慢抹去,单放这没有声音的图像,慢慢地播放着,让大家细细地体味。
 
不知我五十岁时能否做到。
 
最后,徐灵胎同志把自己总结的结果写下来,出版了,就是中国音乐史上一部著名的音乐理论著作《乐府传声》,该书填补了那段音乐历史的空白,现在还有音乐学院的人写文章论述其重要性呢。
 
做学问做到这个份儿上真是让人没什么好说的了。
 
面见乾隆皇帝
 
在乾隆二十几年的时候,皇上下令各地推荐本地名医,大司寇文恭公秦蕙田保举徐灵胎。在乾隆二十六年,徐灵胎六十九岁,他踏上了第一次进京面见皇上的道路。
 
乾隆二十六年正月。
 
京城。
 
也许是命运的安排,徐灵胎两次进京,都赶上了京城下雪。
 
紫禁城在雪色中宁静而又威严。
 
这是徐灵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观察到皇宫的面貌。
 
他知道,自己面临的将是挑战。
 
那么,为什么宫廷的太医院高手云集,还会请徐灵胎进京呢?
 
原来,清朝的历任皇帝非常了解医生的好坏对自己的重要性,他们总是想把世界上最好的医生留在自己的身边,为自己的健康服务。
 
但是太医院里的医生却经常让皇帝们不满意。
 
太医院的医生们都是经过选拔、考试、实习、临床等环节,一点点地熬上来的,按说也是经过了正规训练的,而且没到四五十岁您是甭想熬上御医这个职称的(下面的职称分别为吏目、医士、恩粮等),但太医院的医生有个最大的毛病,就是看病有顾忌啊,重的药轻易不敢开,一般的方子中每味药也就是一二钱的分量,有毒的绝对不敢开,药性偏重一点的药有时候都要上呈中堂(紧急的时候)或者其他上级批示,结果是使得御医在某些方面难以施展。所以您别觉着这御医好当。
 
但皇上不管啊,他一方面要求你疗效好,一方面对你用药还有要求,在这两方面一衡量,御医们的选择是:我一般就开些不温不火的药,不出大问题,疗效嘛,别急,一点点调养吧。这样总不会出大错——这是御医之间代代相传的秘密。
 
所以皇帝经常很恼火,乾隆帝在批示御医的奏折时经常态度很不好,有的时候甚至是很气愤,经常批些“用心治!”、“快快的治!”等话,明摆着,急了。
 
在这种情况下,皇帝们就非常希望把民间的中医高手调到自己的身边,雍正帝曾经连下八道一模一样的圣旨,让各地的官员推举当地的名医进京,其中非常有趣的是,还特意嘱咐推举的时候不要强迫人家,要好言安抚,推举错了人朕也不怪你们,朕自有考察这些医生的办法,等等。
 
那么皇帝考察这些医生好坏的办法是什么呢?办法之一就是先让他们给手下有病的大臣看病,来观察效果如何,然后评价这个医生的好坏。
 
多么聪明的办法啊,一箭双雕,大臣们还以为是皇恩浩荡呢,嘿,瞧咱们皇上,真够意思,我病了还特意从全国各地调来名医给看,臣真是感激涕零,愿肝脑涂地以报皇恩啊(这些词儿还真是他们在奏折里常写的)!
 
皇上心里面在偷着乐:拿你做了一下试验品,你还真的感觉很爽啊!
 
徐灵胎也不例外,在到京报到后,被安排与太医一起给大学士文恪公蒋溥诊病。
 
在给蒋溥诊病后,乾隆帝派一个大臣问徐灵胎:“诊脉结果如何啊?”
 
徐灵胎:“蒋公的病……”
 
大臣:“怎么样?”
 
徐灵胎:“就实说了吧,诊得的脉象是###已涸,六脉俱沸,恐怕不可为矣。”
 
大臣:“实在没办法了?”
 
徐灵胎:“阴涸以后,无法承受天气的酷热,所以估计能拖延到立夏的时候,立夏后天气转热,那时候恐怕就无计可施了。”(据说后来果然如此)
 
于是大臣就向乾隆汇报了,乾隆不相信,还自个儿亲自跑去一趟,看了看,果然如此,就对那个大臣说:“难得这个徐灵胎学问做得不错,人还比较诚信(学问既优,人又诚实),你能不能过去给他透个话,看看他能否留在太医院?”
 
结果徐灵胎就被留在了京城,授太医院供奉。
 
那么,徐灵胎会成为一个御医吗?
 
回答是:没有可能。
 
为什么呢?乾隆皇帝很看好他啊,而且能够留在乾隆皇帝身边,那在当时可是无比大的荣幸啊,为什么徐灵胎没有留在太医院呢?
 
让我来给各位分析一下这个谜团吧。
 
徐灵胎是什么人呢?其性格豪爽,有江湖侠士气,是个自由惯了的人。
 
您再看看太医院的太医们过的是什么日子,我来给大家描述一下吧。
 
太医们给皇上看病叫请脉,那是要跪着进殿,跪着给皇上号脉的,现在电影电视剧中基本把御医的地位都给抬得太高了——还坐着呢,没可能。
 
当值的御医一次进去两位,分别在皇帝的左右每人各诊一只手的脉,然后对调位置,再诊,诊完了要倒退出去,不能背对着皇上。
 
出去后两人分开,各自写自己的脉案,然后由当值人员进行对比,跟考试一样,要相同了才算可以,不相同要讨论。
 
然后把脉案上呈主管,有时干脆是皇帝自己看,皇上给批阅,折子里要写上自己的名字“某某与某某请得皇上圣脉如何如何的”。
 
个别懂医的皇帝还会给改改方子(当然也包括不懂装懂的皇帝和自以为懂的皇帝),“朕看把香附去了,改加熟地吧”,这都哪跟哪儿啊,可这么改完了御医连个不字都不敢说,千万不能说:“皇上,您给改错了”——您还想混不想了?
 
然后熬药熬成四份,后来改三份了,当值的太监要喝一份(苦啊,看来太监也不是那么好当的),御医自己咕咚再喝一份,这都是表示药里没毒,然后皇上再喝剩下的一份。(您知道为什么御医开的方子都分量那么小啊,我们私底下开玩笑议论过,怕出事儿是一个方面,另一个搞笑的原因可能是方子小了熬出的药少点儿,御医自己还能喝下去,方子要是大了,熬出一盆来,御医自已要是总这么喝就该挂了)
 
药喝下去要是见了点效还可以,如果不见效就等着训斥吧。
 
可是见效也不容易,因为在民间看病是一个医生一直给你看好了为止,可御医是当值制度,每两人当一天的班,今天您开了方子,明天换人了,您知道他又要开什么方子吗?没准儿思路就换了,所以这御医是难当极了。
 
有位网友问为什么太医院那么多高手治不好病啊,您想这疗效能好吗?
 
您再看看徐灵胎那种豪爽的性格,在这种条件下,他能坚持几天啊,按我的想法半个月算是不错的了,人家徐灵胎真是条好汉,硬是挺了五个月,在五月份的时候,终于熬不住了,跟乾隆皇帝打了报告:“万岁爷,您自个儿混吧,我老迈年高就不陪您了,我先撤了!”
 
乾隆一看这也不好强留啊,于是就批准了。
 
徐灵胎终于回到了思念了半年的老家。
 
第一次进宫平安返回。
 
虽然没有治好人家的病,但被皇上招呼过一次在当年也算是份长脸的事儿。
 
大文人袁枚
 
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,徐灵胎慢慢地老了。他选了吴山边上的画眉泉做了自己的最后立身之地。他在这里盖了房子,从此居住在这里,一直到最后的日子。
 
在他晚年的时光中,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,给他平静的生活增添了几分色彩。
 
此人就是大文人袁枚。
 
如果您对他不熟悉的话,您一定会熟悉一句话:“书非借不能读也”,就是这位袁枚说的。
 
袁枚有一天突然觉得自己的左胳膊弯曲不能伸直了,找了别人看没有效果,于是就想,到画眉泉去找名医徐灵胎吧,但是自己又不认识徐灵胎,怎么办呢?没办法,硬着头皮乘小舟就冒昧地来了,先是让人递上了名片,没想到的是徐灵胎一听说是袁枚来了,还没等袁枚怎么着呢,自己就高兴地把大门打开,亲自出来迎接,握着袁枚的手就给请进来了。
 
然后就把自己家里正在下蛋的老母鸡给杀了,做成了红焖鸡块,然后两人把酒畅谈了一天,最后,临别时徐灵胎将丸药赠与袁枚。
 
那么,为什么徐灵胎会对袁枚如此的重视呢?他们的交往难道真的像某些人猜测的那样是徐灵胎巴结名流吗?
 
实际上,当时徐灵胎的名气并不比袁枚小,从袁枚在出发之前的心情忐忑,担心徐灵胎闭门不见自己,和他回家后朋友对他说的“你真幸运啊”这样的话来看,则根本没有巴结的可能,况且袁枚的年龄比徐灵胎小二十余岁,当时应该是抱着去拜访一位兄长的心理去的,所以这个论点是不成立的。
 
那么,为什么徐灵胎对袁枚如此重视呢?
 
因为,两者的脾气相投。
 
徐灵胎应该早就看过袁枚的诗文,袁枚其人生性闲适,在做官的时候,能够为老百姓做实事,政声很好,三十三岁父亲去世,于是袁枚辞去官职,买地建了随园伺奉母亲,从此寄情山水,是个非常有品位的文人,他写文章最讨厌陈腐的套路,这一切无不与徐灵胎的品位相投。
 
最重要的是,袁枚其人有豪放之气,对朋友那真是好,他的一个叫沈凤司的朋友去世后,由于没有后代,所以没有人去坟前祭祀,袁枚就每年都去他的坟上祭坟,三十多年从不间断,其对朋友的这份情谊,实在令人感动。
 
徐灵胎亦是性情中人,因此,听说袁枚到来,自然是喜出望外,出门相迎了。
 
事实证明,徐灵胎并没有看错人,两人一见如故,从此成为朋友,这种友谊一直延续到了下一代,徐灵胎的儿子徐曦也与袁枚成为了好朋友,后来,徐灵胎的孙子还曾跟随袁枚学习。
 
这是一种令人羡慕的友谊啊,这个故事让人何时读起来都会有一种心境畅快的感觉。
 
不知道友谊为什么有如此大的魅力。
 
当一个人不在了,另一个人还会感受到它。
 
当两个人都不在了,后世的人却仍然能够感觉到它的温暖。
 
老人的告别
 
在七十二岁和七十五岁的时候,徐灵胎分别出版了《兰台轨范》和《慎疾刍言》两本书,其中《兰台轨范》尤其值得学习中医的朋友一读,其中把一些病证的治疗方法,从《内经》到《伤寒杂病论》,再到后世的《备急千金要方》、《外台秘要》等,给理顺了一遍,都是他精选的方子,会给您的临床以启发的。
 
人的一生真是短暂啊,一转眼,徐灵胎就到了七十九岁了。
 
在这个时候,不知道为什么,乾隆皇帝又想起了他,征召他进京效力。
 
为了自己,皇帝有时候是不考虑别人的利益的,一个已经马上八十岁的人了,要千里奔波到北京,在过去没有飞机火车的年代岂是容易的事情?
 
这个时候,徐灵胎面对的是两难的选择。
 
如果去,那么他根据自己的身体衰老的状况,断定自己一定会无法回来了。
 
在接到圣旨的这些日子里,徐灵胎陷入了沉思之中。
 
到底去还是不去呢?
 
他来到画眉泉边,长时间地沉默着。
 
徐先生,您都在想些什么呢?
 
我在想我的这一生,都做了些什么。
 
您别这样想,您还应该活好多年呢。
 
不会的,我自知余日无多了。
 
那您就别去京城了,这事是可以推掉的。
 
我自认为,我的一生,唯讲“忠义”二字,从来没有松懈过。
 
徐先生,您是说……?
 
现在,我已经老得做不了什么事情了,但我想,用我这把老骨头,再给后人写一个“忠”字!
 
可是您要知道,后世可能连皇帝都没有了。
 
是吗?可是,没有了皇帝,还有父母、朋友啊,我相信,这“忠义”二字永远是不会消失的!
 
徐先生,您还是别去了。
 
大家别拦着我了,让我为自己的生命做个体面的了结吧。
 
农历十月二十五。
 
大风。
 
江南草木皆动。
 
徐灵胎与儿子徐曦力疾登程。
 
腊月初一,徐氏父子抵京。
 
于是出现了本文开始的那一幕。
 
这一天,京城又是大雪。
 
城中百姓都沉浸在年底的喜庆气氛中。
 
谁也没有注意到,徐灵胎父子两个人,带着两个仆人,踏着厚厚的积雪,悄然来到了北京。
 
徐灵胎已经显得很虚弱了。
 
他们找了处旅店住下,然后休息。
 
两天后,徐灵胎把儿子和几个朋友请到自己的房间,对他们说:“此次奉诏进京前,我已经知道自己命数已尽,但忠义二字不可违,故不惜残命,冒死进京,非常不幸的是,现在我估计可能无法等到再面见皇上了,就把各位找来,与各位告别吧。”
 
大家很诧异,但老人的态度却平和,与往日没有什么区别。
 
接着,他与大家从容议论阴阳生死出入之理,又写了自己的墓前对联:满山芳草仙人药,一径清风处士坟。
 
至夜,徐灵胎谈笑而逝。
 
在若干年后,他的老朋友袁枚并没有忘记他,他亲自来到了徐灵胎的家乡。
 
在江南迷蒙的烟雨中,他久久伫立,回想着自己当年乘舟前来拜访的情景。
 
然后他拜访了一些被救治过的患者,写出了一篇著名的《徐灵胎先生传》,收入了自己的《小仓山房文集》中。
 
此文流传千古,人们看到了这篇文章,就仿佛又见到了昔日豪气冲天的徐灵胎本人。
 
他的二儿子徐曦后来成为了清代著名的音乐理论家、剧作家。
 
徐灵胎被葬在吴江二十五都,他早年去世的三弟如彬、四弟景松、五弟景柏都葬在这里。
 
在另一个世界,他又看到弟弟们了。
 
估计他会说:弟弟们,我无愧了。
 
徐灵胎其人,虽然外表豪放爽朗,但却实在是做了文人该做的一切,他是真正做到读书破万卷的人,他的学问不偏不倚,根基深厚,他视恶如仇,对医学界的不良现象毫不留情,实在是中医界少有之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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